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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立方网注册,彼岸花,抑或篝火

——我的阅读史

南京市第十七中学 袁爱国

我的生活与河流相关,我的家乡在里下河,大运河与她的支流,构成了我的少年、青年以及中年的许多图景;后来到温州,瓯江、楠溪江成了我在异乡的流连之地,听瓯江涛声,赏楠溪江翠色烟岚漫江碧透,和风细雨不须归;如今在长江北岸,常常沿着江边漫步,看江南的林立高楼,看江中卸货后的巨轮轻松地驶向远方。我的生活也与一本本书籍相关,有硬着头皮的阅读,也有惬意的阅读。无论是河流,还是书籍,我在左岸,风景在右岸;我在此地,彼岸有着无限的期待,值得追寻——

少年,像风一样飞

1984年,那年我14岁。现在回望33年前那段岁月如此遥远与隔膜,有些人情故事想起来却恍如昨日,譬如我和同学小明去临近的乡镇范水新华书店买书的场景,每一个细节都记忆犹新。那是个春天的星期日,小明骑着爷爷的“长征”牌自行车背着我,沿着芦范公路疾驰,道路两旁的杨树叶在风中哗哗作响,呼呼的风声从我耳边掠过。

来到新华书店蹲在柜台前,看一本本书籍端居在玻璃柜里,只能从封面揣测书的内容。好在书籍种类不多,而口袋里的钱也少得可怜。《文笔精华——名家笔下的景》》这本书映入了我的眼帘,这本五毛四分的书籍成了我写作的“葵花宝典”,也成了我后来阅读中外文学家作品的索引图册。这本书分为时序节令、自然气候、山川湖海、生物描写、居住环境、风土人情等六章,章内又分若干节,如第一章分春夏秋冬、晨昏午夜,第二章有阴晴雨雪、风云雷电等等。如此详尽细致的分类,又都是文学大家笔下的风景,单是中国的风景图画就已经是五彩缤纷,又加上异国的绮丽风光,这一切又都是靠文字来表现,而不是国家地理的图片阅读,这样的风景文字让我久久迷恋,思绪也会随着作家的文字弥散在异乡的每一个角落。这样的阅读,不仅仅让我对周遭的风景有了新的视角,也开拓了我写作的新的领地,作文里多了许多灵性的文字。

这本书不仅仅成了我的写作导师,也是我展开文学阅读的导游图。除了收录中国的现代著名文学家的许多文字,还转载了外国作家莱蒙托夫、屠格涅夫、托尔斯泰、高尔基、奥斯特洛夫斯基、雨果、巴尔扎克、狄更斯等的文字,其中引自屠格列夫的《猎人笔记》文字最多。屠格列夫笔下的风景带着油画的质感,那夜气未散的森林清晨,笔直金黄的桦树,白色尖顶的教堂,空气中饱含苦艾的新鲜苦味和荞麦甘香……如此迷人的风景我只能读个片言只语,后来到了高邮师范学校读书时,我在图书室借的第一本书便是《猎人笔记》,这部小说情节性不强,一般读者读不下去,而我有了这份特殊的情节,自然甘之若饴,不仅有俄罗斯的风景全照可以欣赏,还跟随猎人拜访地主,去农夫家串门,应该说,这样的阅读体验比今天的俄罗斯十五日深度旅游更亲切,更有滋味。

感谢《文笔精华》开启了我的文学阅读之旅,十五岁到十八岁上师范时读的一百多本长篇小说,大概就是我的文学底仓。从“鲁郭茅”到“巴老曹”,从中国到外国,从名家名篇到汪曾祺、梁晓声、陆文夫的当代作品,无所不读,皆有兴趣。鲁迅的《呐喊》《彷徨》没有太在意,感兴趣的是他的《故事新编》和《二心集》等杂文,大先生的故事写得新奇,嬉笑怒骂的杂文读了可以散散年轻人的火气。读书有姻亲性,读了郭沫若的《女神》,徐志摩、闻一多的诗歌必须要读;读了茅盾的《子夜》,了解了旧上海十里洋场情景,还要读《林家铺子》《春蚕》《秋收》《残冬》,看一看当时乡村社会的真实状况;读巴金的《家》,接着读《春》《秋》;读老舍《骆驼祥子》,接着读《四世同堂》。这种阅读是率性阅读,没有任何外在的逼迫,不需要做笔记,也不要写读后感,想读什么,只要图书馆有,就可以阅读。学习之余可以读,寒暑假更是读书的黄金时光,没有网络分神,一个闷热漫长的暑假,有三五册从学校图书馆带回家的书籍读一读,蝉鸣声一声比一声聒噪,而一册书在手,内心里无比清凉。

文学阅读的黄金时光在中学阶段,这样的营养品与精神的发育是同步滋养的。

“江声浩荡,自屋后上升。雨水整天的打在窗上。一层水雾沿着玻璃的裂痕蜿蜒流下。昏黄的天色黑下来了。室内有股闷热之气。”这是《约翰•克利斯朵夫》开头的场景,浩荡的江声中,一个伟大的人物降生。一部史诗般的巨著,竟然是从黄昏的雨窗开启场景,不能不让你身临其境。我没有现场听过交响乐,读完这本十卷120多万字的长篇小说,克里斯多夫的命运交响曲久久萦绕心田。诚如译者傅雷所言,《约翰•克利斯朵夫》不是一部小说,——应当说:不止是一部小说,而是人类一部伟大的史诗。它所描绘歌咏的不是人类在物质方面而是在精神方面所经历的艰险,不是征服外界而是征服内界的战迹。

30多年前读的这本书,也许对我的生活走向与职场变迁有着一些关联。从偏远乡村到县城,再到异乡温州,落户南京,一边教书,一边做管理工作,困难多多,从不言放弃,一路且行且思,边读边写,其乐无穷。

如今信息纷扰,流连于碎片化阅读的“读屏一族”,大概没有雅兴耗费这力气来读这样的书了。回过头来查阅《文笔精华》这本书的出版情况,1981年第一版到1983年第四版,印刷了167万本,广西人民出版社的主编秦似做了一件功德无量的事情。他组织“广西语文学会”编写的这本普及读物,不仅为青年文学爱好者提供了帮助,也为大中学生提供了一本适切的语文课外教材。

坚硬的阅读

每每高考结束,都会有学生集体撕书的情节发生,如雪花的纸片在空中飞舞,是发泄,是批判,还是无可奈何?为了应试而读书是一件痛苦的事情,谁都会有这样的体验。1991至1995这五年,是我参加江苏省自学考试的时光,读大专花了一年半,读本科花了三年多时间。每次考试结束,我都在思考一个问题,何时不需要考试。多年以后才知晓,这五年不仅仅是文凭的升级换代,更是知识的累积,能力的提升,意志的锤炼。

18岁我这中师毕业,成了一名乡村小学的语文教师。工作了一两年,想想自己的学历太低,能不能参加个函授班等等提高一下学历,但领导不同意,要求刚刚工作的青年教师好好钻研业务,不要开小差搞其他学习。乡村小学教书任务也不重,白天工作就已经完成,晚上大把大把的时间白白浪费掉,偶尔喝喝酒打打牌,打发无聊的时光。1991年春天,因为自考无需领导签字盖章,我悄悄和两个同事报考了自学考试中文专业的课程。我一次报考了5门课程(一共10门),报名的老师十分惊讶,认为我盲目自大,一般考生报个2门就不错了,报3门的就极少了。他不知道我的心思,因为我希望一年通过全部考试,省得领导干扰阻止。

那段读书的时光辛苦而甜蜜,因为是偷偷报名,还带有地下隐秘的色彩。秋天报名,冬夜读书。饥寒交迫之时,就在宿舍里走两圈,或者冲一杯麦乳精,甜丝丝的液体里温暖无比。报了5门课程,写作、哲学只是两本薄薄的小书,又是我的长项,自然不在话下。比较难的是古代汉语和古代文学作品选,最难的是外国文学。据学长介绍,外国文学这一门一次过关的极少,不少考生最后就卡在这一门,考了三五次才过关。学习外国文学,我采用了网格化笔记学习方式,按照年代、国籍、作家、作品等,将所有的知识点,逐一梳理,形成知识框架,点线面交织,将一本厚书读薄,变成一本小册子,然后将这本小册子牢牢记忆,考场上再还原成一本书,这种从大书到小书,再还原成大书的方法,对于我以后的学术研究奠定了良好的基础。读了无数的书,特别是学术书籍,只要是到运用的时候,遇到某个问题,总会想起在那本书上有过这样的说法。于是,一个选题在手,无论是写论文,还是做课题,都能够在众多的书籍中找寻到相关的文献。有时候一个标题、一个词语,都会促进灵感的形成。

春天到了,读书的大好时光来临了。5点多钟,空旷的校园里小鸟在枝头叽叽喳喳的叫。我也捧了书不停地读。古代汉语、古代文学作品都需要反复诵读强化记忆。多读更利于形成语感,先秦文学艰深难懂,意会就能言传。清早,捧着一本古书,一个个繁体字好似古人陌生的面孔,读久了这些文字就成了故人,或是知音。偶尔栀子花开的季节,这样的读书时光氤氲着诗意的芬芳,难得消受,弥足珍惜。

春考结束,不出意外,5门功课全部过关,创造了我县自学考试的奇迹,自考历史上没有一个人有过这样的优秀成绩。我信心倍增,又报了5门,期待一年拿到大专文凭,再创造一个新的神话。报名以后,厄运来了。领导知道了我的自考战绩,大为恼火,没有经过上级批准自作主张报考,违背了组织原则,同时一次报考5门且全部通过,分散精力,对教学工作造成了严重影响,责令我作反思。今天看来,这样的领导神经大概出了问题,一个老师主动要求文化进修且不花单位一分钱,应该是值得表扬的,而且还应该进行奖励。90年代左右,不少学校的管理方式还沿袭着文革的思维习俗与规训。我只能看成是黑色幽默,低调做人,学习文化知识必须是在秘密进行,不声张,做一个有着美好憧憬的地下读书者。

这五年,我懂得了什么叫苦其心志,劳其筋骨,空乏其身,增益其所不能。我在读文化书籍,也在读不同的人,读社会这本大书。后来,我在不同岗位、不同地点,做了好多事,见识好多人,从没有叫苦,更没有叫累。我感谢生命中那些帮助过我的人,也感谢那些给我制造麻烦的人,前者助我一帆风顺,后者让我保持清醒,或者让我停一停,回头看一看。这样也许走得更远,更踏实,也让我写的文章有了内涵,值得思量。

挥舞鹤嘴镐

阅读如相亲,是有很多机缘的。为什么是这一本,而不是那一本;为什么有时候不想读书,有时候热情高涨,不读书便觉自己面目可憎。大专毕业以后,我从小学到中学教书,本科毕业以后,有五年时间基本没有读书。三十而立,我从乡村到了县城。同样,凭自己考试的成绩进入了全县最好的初中,全县200多名教师参考,我的文化成绩以及业务考核均是第一名,这应该感谢自学考试给我带来的知识基础与综合素养。

新的平台遇到了新的挑战,我所在的学校刚刚加入翔宇教育集团。集团鼓励青年教师参加江苏省“师陶杯”论文大赛,且重奖一等奖教师。为了这份虚荣,我开始了真正意义的“专业阅读”。查专业杂志,翻阅教育论著,从选题到完成征文,一个多月时间花在了这篇4000字的论文上。有志者事竟成,《网络写作:面对精彩的世界》一文获2002年“师陶杯”论文大赛一等奖,还到南京十三中参加颁奖大会,捧了证书,还带了一套《苏霍姆林斯基全集》返程。接着,这篇论文发表在核心期刊《语文学习》杂志上,后来论文还被人大复印资料全文转载。

为获奖而写作,为获奖而阅读,成了我专业发展的基本方式。因为目标定位一等奖,必须有海量的阅读,才有自己的主见;必须有深入的阅读,才能有深刻的观点,有理论的支撑。我六次获“师陶杯”论文大赛一等奖,三次获长三角语文教育论坛一等奖(第一名)。每次颁奖会结束,都会拖着一大箱沉甸甸的教育书籍回家。同时,还结识了许多新朋友,有专家学者,也有语文教育同行,更有许多从未谋面的报刊编辑。

专业阅读、专业写作加上专业交往,这是新教育倡导的教师专业发展路径,对此,我心有戚戚焉。专业阅读的初始,应该是从朱永新教授的《新教育之梦》开始,朱老师还为我的笔记本题了“信、望、爱”三个字,这三个字,对于教育,对于教师专业发展,皆有启发意义。我的专业阅读与课改同步进行,读钟启泉、倪文锦等课改专家的书籍,也读外国佐藤学、马克思•范梅南的著作;读宏观教育理论的书籍,也读王尚文、王荣生、李海林等语文教育研究者的专业书籍。专业阅读也为我的专业写作拓展了新的选题,增加了理论的高度。专业交往,让专业阅读更有情趣,更有持久的动力。黄厚江老师的“本色语文”、李仁甫老师的“生成语文”、董旭午老师的“生活化语文”、李旭东老师的“本真语文”,也许有人对这些语文的标签有些非议,但我以为,每一个教学主张的背后,就是一个有见解、有行动的语文人的教育智慧与情怀。中国不缺妄发议论的人,只缺脚踏实地默默耕耘的人。“十二五”期间,我提出了“境界语文”的教学主张,在众多对“某某语文”批判的语境中,我坚持主见,敏于思考,勇于实践,发表了50多篇系列论文,2016年在江苏省第四届教科研优秀成果评比中获二等奖。近期,拙著《语文:在诗与思之间》将要出版发行,从读书人到写书人,其实都是在分享智慧,传递真情。

艺术家有两种类型,一种是地表附近就有油层,会源源不断喷涌而出(所谓天才型),还有一种是非得挖掘到地下深处才能遇到油层。日本作家村上春树认为自己不是天才,只好孜孜不倦地挥舞鹤嘴镐,不停挖掘坚硬的地层。我在想,如果我有一柄鹤嘴镐,能否像他一样拥有跑马拉松的热情,坚持一辈子呢!

阅读就是点燃篝火。在黑暗的时候,在寒冷的空间,当孤寂或者茫然在心中升腾的时候,我们需要自己去寻找柴火,还要有点火的燧石,不断敲打钻研,这样一堆堆篝火才会不断燃起。当我们守望着篝火,可以促膝谈心,也可安心独处,那火苗温暖着我们的心,也照亮着远方的路……

【个人简介】

袁爱国,教授级中学高级教师,江苏省语文特级教师,江苏省333高层次人才培养对象,江苏师范大学兼职硕士生导师,全国中学语文学术先锋人物。现任南京市第十七中学校长。

近年来发表论文180多篇,其中80多篇发表于中文核心期刊,15篇论文被人大复印资料中心《初中语文教与学》全文转载,参与2017部编初中语文教材教学用书编写。曾被《语文教学通讯》《新作文(中学作文教学研究)》等杂志作为封面人物推介。著有《语文:在思与诗之间》(山西教育出版社出版)。

“十一五”期间,主持省规划课题“生态写作研究”,获江苏省基础教育优秀科研成果一等奖。“十二五”期间,主持省重点课题“境界语文研究”,获江苏省第四届教育科学优秀成果二等奖,2017年获江苏省基础教育优秀科研成果二等奖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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